按理说,管梳这次得罪了罗家少爷,管老爷该狠狠教训她一番才是。但,仅仅在房里关了两天的禁闭,管梳就被好端端地放出来了。
管家是淮镇做煤矿生意的大户,近来多雨,又兼矿上的设施管理落后,从山西传来消息,管家在那边的矿洞坍塌,死了人。
管老爷正为这事忙得焦头烂额。而雪上加霜,他投在上海的股票一跌再跌,资金难以运转,眼看就要应付不过来。
在这当头,管老爷精疲力竭,染上时疾,大病一场。
管梳衣不解带地守在病榻旁端汤送药,等管老爷睡踏实了,她就在床边设了一张小几,趁空暇打点一切。在法兰西学的经济,好歹派上了点用场。
日子在手头紧巴巴地过着。好不容易解决了矿上的问题,却还留有一大片资金空白需要填上。管梳正撑着头发愁,账房先生同老管家小跑过来:“大小姐……缺的钱,都给补上了!”
“什么?!”管梳差点跳起来,“谁给补上了?”
“是……罗少爷!”
管梳一惊,又一怔。
“罗少爷说,这些钱是借给咱的,咱不用着急,慢慢还。”老管家顿了顿,瞅着她,嘿嘿地笑起来,“罗少爷还说,他是真心想和大小姐交个朋友,请大小姐赏脸过府一叙。”
这样的情况下,她还怎么能拒绝?
等管老爷的病情好转,她穿戴整齐,坐着小汽车造访罗宅。用人请她在庭前稍等,她看着脚下才长出的一片浅草,才想起这些忙碌的日子都让她忘记了春天已至。
空气里有草木的味道,还有隐约的花香……那是什么花的香味?
不等她开口询问,用人忽然低声道:“管小姐,我们少爷来了。”
管梳反射性地抬头去看,一眼之后,猛地倒吸一口凉气。明知道这不应该,然而她控制不住……她煞白着脸,骤然转身就跑!
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?长长的、蜈蚣似的一道疤斜穿了那人的左眼,而右眼里,那肿起的硕大一个,是肉瘤吗?而他是罗少爷,他居然是罗仕清!
“哎哟!”刚一跑出罗宅,管梳迎头就撞上一人。她惊惶地扬起脸,一下子就对上了一双眼睛,而后整个人,完完全全地愣住了。
她看到的这双眼睛,眼底有淡淡一点蓝。
她不由自主地抓住这个人的衣袖,仰头问:“先生……三年前去过英吉利吗?三年前,出国的轮船上,有一个生病的姑娘……”
她急得不知从何说起,这个人却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,微微地笑了,一双眼睛温柔又漂亮:“原来是你。”
像三年前的那个海上之夜,听了他这么简单的一句话,她张了张嘴,喉咙却哽住了似的,只眼眶倏然就湿了。
她要找的人,她真的找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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