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惠珺谈恋爱的人很多,可没人愿意跟她结婚。
上学时候不牵扯谈婚论嫁,惠珺长得漂亮还画得一手好画,追求的人能从宿舍门口排到教室门口。可毕业了就不同了,男人费尽千辛万苦把她追到手,惠珺只要一坦白说自己有个什么样的姐姐,对方立刻委婉表示他们不合适。
连不合适的借口都差不多:想来想去,我还是配不上你。
次数多了,惠珺回家看到她姐姐就来气。
她姐姐惠缘,是个唐氏儿。
不光心脏先天缺损,也有白内障,智力基本上停留在三四岁。因为惠缘的原因,在她们很小的时候惠珺爸妈就离婚了。她妈带着两个女儿辛苦奔命,攒了钱除了供惠珺读书,就是给惠缘治病。到现在家里还一贫如洗。
“没关系,咱们好聚好散。”惠珺在微信里给最近相亲的男人发了最后一条消息,却发现自己已经被拉黑了。抬头见惠缘正在屋里拼命跑着躲避母亲,她母亲有些气急败坏:“不让你吃糖你都不听!你眼睛才做过手术,吃糖对眼睛不好!”
惠珺烦躁地把手机摔在沙发上,她姐姐一愣神间被她妈追上。可惠缘死死扣着手,就是不让她妈把那颗糖抢走。
惠珺忍不住劝:“不就是一颗糖,我这儿心烦着呢,你俩别闹了。”
惠珺妈在心里揣测了一下,开口问:“又黄了?不是说不让你提你姐的事儿吗?你嫁人就嫁人,你姐我养着。”
“我怎么能不提?”惠珺无奈地站起来走回卧室:“婚姻最重要就是坦诚,我要是连这个都做不到,也别想着嫁给谁了。”
惠珺妈就在她身后叹气。
2
这叹气持续了很多年,直到惠珺妈被查出癌症晚期。
惠珺不顾她妈的阻挠,卖了房子给她治病,可也就是延长了两年生命。她妈走之前握住惠珺的手,神情是犹如庙宇菩萨般的慈悲:“我死了带不走你姐,等我一走,你就开车把她扔掉,越远越好。”
惠珺呆坐在病床边,眼睛迟钝地盯着她母亲抓住自己胳膊的手,以为听错了。
“一早知道她这个病,我以为她肯定先走,受苦照顾她一辈子,没啥。可眼看我活不成了,又带不走她。你听妈的,开车把她丢了吧,丢得远远的。”
惠珺猛然站起来,身后的凳子被推倒,“哐当”一声,像这么多年要落到实处的心愿。
惠珺妈的手垂在病床旁边,又勉强抬起来拽住她的衣裳。
“你听妈的,别人问,就说她丢了。”说完这一句,她垂死的身体瘫软在病床上,只剩下一双眼睛,带着终于解脱的一缕微光,空空洞洞注视着屋顶的某处。
惠珺的眼泪落下来。
葬礼由惠珺自己操办。这些年事事不如意,她们家跟亲戚来往得也少。这会儿有个姨妈来帮惠珺的忙,可姨妈刚进厨房盛点饭,惠缘就伸手去夺。姨妈没防备被夺走,惠缘手一歪,一碗面条盖姨妈头顶上了。
新烫的棕色头发上挂满面条,脖子里灌了带酱汁的汤水。姨妈惊叫一声说回去换衣服,再没有过来。
惠珺把地上的面条收拾干净,这些活以前都是她母亲做。现在呢,自己要一日又一日做她姐姐的保姆吗?
或许……
她想起母亲临终的交代。
惠缘正脏兮兮蹲地上玩她妈妈的遗像,一边玩一边用一个破抹布使劲儿擦。不知道是不是发觉惠珺看她,惠缘把遗像丢下爬起来把锅里的面条端过来,口里说:“妹,吃饭!坏人不吃,妹吃!”
她眼距极宽的眼睛里都是真诚的宠溺。
惠珺把锅接过去转身进厨房。
罢了罢了,养着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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