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长生到死都记得那个冬天。
那天出奇的冷,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下来,徐长生站在熟悉的宅院门前,却迟迟没有推开门的勇气。
直到有人开门,看见了他,那人立刻跑回院子里,惊喜地大叫:“少奶奶,长生回来了……”
宋清宛放下手中的账本,急切地迎了出去,眼里闪烁着期盼:“长生,你总算回来了。”
徐长生鼻子一酸,扑通一声跪下了:“少奶奶,对不起,少爷他……我没保护好少爷……”
说完,他将怀中的骨灰盒高高举起,那小小的盒子似乎有千钧重量,压得他不由自主地弯下腰来。
院子里很快就响起了一片嚎哭声,细密的雪花铺天盖地,将徐府染成一片缟素。
宋清宛愣在那,眼里一片迷茫。
第二天,宋家就来了人,宋清宛站在门廊下,宋清宛的哥哥在一旁苦口婆心地劝:“小妹,你还年轻,一辈子很长。这世道不太平,跟我回家,我们搬去英国,你还可以继续读书……”
原本这种场合徐长生应该回避,可他厚着脸皮留了下来,提心吊胆地等待着宋清宛的答案。
良久,他才听见宋清宛说:“哥,我不能现在离开,老爷太太身体都不好,念哥儿又小,我实在放心不下……”
宋家哥哥直叹气:“你怎么这么死心眼!徐纯钧对你那样,你怎么还舍不得走……”
宋清宛深深地望了徐长生一眼,默然不语。
徐家是江滨城里数一数二的大布商,家中就一个儿子,名叫徐纯钧。
徐长生是徐家的老管家捡来的弃婴,老管家一生未婚,无儿无女,便把他当做儿子来养。徐长生从小与少爷一起长大,少爷跟他的情分非同一般。
十三岁那年,徐长生打碎了老爷最心爱的一个翡翠扳指,据说那是前朝宫里流传出来的宝物,价值连城。
徐长生吓得发抖,心想着今天要被老爷打死了事。谁知少爷站了出来,替他担了这场祸事,被老爷抽了一顿鞭子,还罚他去跪祠堂。
晚上,他偷偷给少爷送饭,祠堂又黑又冷,长生不住地抹眼泪,少爷冻得抖抖索索,却学着书上的江湖义士,拍着胸脯老气横秋地说:“放心,一个扳指而已,我爹不会真拿我怎样的,可是你就不一样了。我把你当兄弟,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受难。”
徐长生那时候就发誓,他这一辈子,一定会忠心于少爷。
徐长生十四岁时,老管家让他到铺子里上工,没想到他是个做生意的料,没用几年,就将铺子里的门道摸得一清二楚。
二十一岁那年,他便被徐老爷破格提拔成了布庄的二掌柜,统管着徐家大大小小几十家布店,成了徐老爷的左膀右臂。
某一次,徐老爷告诉徐长生,少奶奶想学做生意,让他给个小铺子让少奶奶练手。
徐家半年前刚娶了新妇,是隔壁青州府的宋家小姐,父兄都在沪市做生意,祖上曾是镇守边关的大将,家世显赫。
据说婚礼那天,宋家小姐的陪嫁绵延十里,陪嫁队伍里还有一辆小城很罕见的汽车,引得大半个江滨城的人都来看西洋景。
这样尊贵的大小姐不去跟小姐太太们打麻将消遣时光,却说要学做生意,想来不过是一时兴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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