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也不忍心打破她们温馨的画面,片刻后,患者女儿在那个醉酒大汉的长篇大论安慰下停止了哭泣。
当我提出给患者需要手术建议的时候,几个人又一次面面相觑,最后最后面那个年龄偏大的女人问道:“手术能把他救回来吗?大夫。”
我摇摇头:“有一线希望,但是不做手术必死。”
患者女儿看起来十分通情达理,缓缓擦干眼泪说道:“医生,这成功率太低了,我也不想在让我爸受罪了,所以我……”
我已经听出弦外之音了,还没等我继续说话,旁边那个醉酒的男人脸红脖子粗地指着我鼻子破口大骂:“都她妈的没有希望了,你还让我们手术,你们想赚钱也不能这么黑啊!”
我看着揣着不同情绪的几个家属,也没有辩解。
这种事我见多了,有的家属没办法解释。
这时,患者女儿踢了一下那个醉酒的男人,然后赔笑道:“这样,大夫,我家还有一个哥哥现在在路上,等他过来了,我们商量一下。”
可是现在时间就是生命,患者早一分钟手术,生存的希望可能就大很多,但是患者家属明显不想听我的建议。
无奈作罢,我随手关上门,在患者家属没决定手术之前,我只能全力保守内科治疗。
回到病房,芦苇告诉我化验室的检验结果已经回来了。
我看着化验结果,无奈地叹口气,有很多时候,我们除了无奈还是无奈。
凌晨五点,我伸伸懒腰再次来到病房,芦苇坐在病人身边,瞪着大眼睛数着滴壶里面滴答,滴答,掉落的液体,看得出她也有点疲惫不堪了。
我没有打扰她,来到患者床前再次检查一下患者生命体征,让我惊讶的是,经过内科保守治疗后,患者双侧瞳孔居然恢复等大了。
而且对疼痛的刺激反应也恢复许多,我大喜,这绝对是有所好转的迹象啊,我心情有些小激动。
这时候门铃再次响起来,我打开门,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个黑瘦的男人,眼球微微凹陷。
后面还跟着五六个远亲,浩浩荡荡的,估计都认为患者活不了多久了,来送行的。
我又一次交待病情,而且我也再一次提出手术的事情,这次患者的儿子,女儿回答出奇干脆。
拒绝!
看到他们斩钉截铁的回答,我真是气到炸肺。
本来这个患者是可以救活的,为什么作为儿女能这么干脆地拒绝积极治疗!
我手里攥着签字同意书,啪的一声拍在大理石面的窗台上。
“拒绝也要签字!”
这回是患者的儿子签字,看着他利索地签完自己的名字,而且眼神中完全看不到悲伤,我也迅速关上门。
我搞不懂,明明手术可能活,这么多家属却生生截断患者活路。
第二天早上主任查房,我汇报完病史后,又把家属拒绝手术的情况也说一下,主任笑而不语。
开完早会后,主任才告诉我,这交通事故有个不成文的规矩,撞死人会得到一次性赔偿,而且数目不小,如果没死,只能赔付患者医药费不说,还得家属分身照顾。
我这才恍然大悟,暗暗骂这家属真是太狠,太冷血了。
但是我们却无力改变这种情况,我现在更加希望患者自己顽强地活过来。
也许他听到我的心声,随后几天,患者各项指标都在恢复,守在门外的家属也一个个回去了,最后只剩下患者的儿子和女儿。
第三天,患者意识逐渐恢复,四肢活动也越来越灵活。
家属还是惯例每天询问患者情况,得知患者在逐渐好转后,并没有那么开心,反应极为平淡,看着家属闷闷不乐的样子,我在心里乐开了花。
本来以为患者可以活下来,但是最严重的并发症还是出现了。
因为肺部挫裂伤引起的胸腔积液和肺部感染在逐渐加重,双侧胸腔积液已经压迫肺组织,患者第四天就出现呼吸困难。
这时候需要立即行胸腔穿刺术,胸水引流。
这本来就是个小操作,我心想这回家属能同意吧,于是提前做好准备和家属讨论穿刺的好处,然而事以愿为。
家属听到患者再一次病重,眼神中居然闪过一丝兴奋。
特别是患者女儿,完全不是原来那种温顺的模样,无论我多么苦口婆心的劝说,家属就像打鸡血一样拒绝。
我气得差点就要把签字单团成团扔出去,但还是忍住了。
我知道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,我静静地看着他们几秒钟,然后关上门,我把签字单丢到垃圾箱里面,心情五味杂陈。
当天下午,家属放弃治疗,要求转回当地医院。
我让小白替我办的手续,写的病程,那天我躺在值班室整整一下午,呆呆地看着天花板。
后来经转院医生描述,患者当天晚上因为肺组织被压迫出现呼吸衰竭,凌晨两点半死亡了。
家属也理所应当的得到相应的赔偿,而且还给他们的父亲风光大葬,搞得十分体面。
有的时候,良药救得了肉体上的疾病,却救不了被腐蚀掉的灵魂和那肮脏的人性。
老人为自己儿女操劳一辈子,没想到最后却被儿女断了活路,再一次给儿女做了嫁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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