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强是我娘家的邻居，他家和我家相距不足百米，以前我奶奶在世时，和阿强奶奶好得跟亲姐妹似的。

    采访那天，阿强正在他家屋后的山坡上放他养的牛羊。

    坐在坡上松软的黄土地上，身旁的狗尾巴草长出了毛茸茸的小穗，嫩绿的穗儿毛毛虫似的立在小小的草杆尖，迎风招展。

    才三十出头的阿强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憔悴，他略显尴尬地摸出一包五块软白沙，掏出一根抽了一口，眼睛望着不远处那些肥硕的牛羊，幽幽的开了口。

    阿强的妈妈芳婶是村里出了名的泼辣女人，年轻时公婆斗，与邻里吵，是个三天不吵架就嗓子痒的主。

    即便阿强出落的一表人才，即便他们家家境还算殷实，可摊上这样的妈妈，谁也不肯趟这趟浑水。

    也是，谁愿意自己的女儿天天鸡飞狗跳过日子呢？
    

    农村本来男多女少，一媳难求，阿强这种情况，婚事就更容易耽搁了。

    好不容易有人做媒，说合她娘家一个远房亲戚，是个外地女孩，住在一个山旮旯里，父母为了给他哥哥娶亲，说只要二十万彩礼就可以把她嫁过来。

    媒人带了女孩的照片，单单瘦瘦的一个女孩儿，长得挺清秀的，一看就是个老实本分的妹子。

    二十万！

    芳婶如遇蛇蝎般跳起来，拍手跺脚大叫：他家卖女儿呢？要这么多钱！咋不去抢银行？不要不要，有这二十万，可以去嫖娼，还夜夜做新郎呢！

    没羞没躁的一段话，说得媒人脸都绿了，赤急白眼怼芳婶：你这叫什么话？是一个做娘的说的吗？太难听了。

    这叫话糙理不糙，我没读过书，只会说粗话。芳婶还在辩驳。

    媒人气得抽身要走，阿强一把拉住，脸红成了火烧云，结结巴巴地要了女孩的相片和联系电话。

    姐，你相信一见钟情吗？

    阿强的脸上荡开一片柔情，眉眼也跟着笑意盈盈。

    我附和说我也相信一见钟情，我是个二傻子，全凭感觉走的。

    阿强见我赞成，眼神登时明亮起来，这个从小的跟屁虫，对我依然有一种莫名的信赖。

    他笑着说那个女孩叫百合，强调说就是山涧田野香香的百合那个百合。

    阿强说姐你不知道，我一见百合那照片就喜欢，她那双眼睛特别有灵气，像把漫天星辰撒在里面，熠熠生辉。

    阿强就这么醉在百合的星眸里，他说那二十万其实真没多要，以农村这几年娶妻的标准，订婚结婚人情彩礼，基本都上了这个数。而且，他家的情况……

    说到这，他的眼神黯淡下来，狠狠吸了几口烟，喷出一堆烟雾。

    阿强也不知哪来的勇气，第一次与说一不二的芳婶抗争，非要娶百合。

    看着别人家的小孙子都满地跑了，自己儿子还是柳树枝剥皮，阿强爸爸春叔小心地做芳婶的工作，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就这样打光棍吧？咱总得完成任务不是？

    和芳婶一辈子不对付的奶奶，见阿强跟她说就看上了百合，掏出了省吃俭用攒的五万块棺材本，用实际行动支持孙子娶亲。

    芳婶见全家就她一人持反对票，也怕阿强真娶不到媳妇儿怨恨一生，气鼓鼓答应了亲事。

    阿强感觉一颗心盛不下蜜糖般的喜悦，迫不及待地打电话给百合，和她分享这个好消息。

    两人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，傻子似的乐呵了半天。

    钱到了位，媒人舌生莲花两头说合，阿强和百合迅速举行了婚礼。

    新婚夜，阿强拥着心爱的姑娘，看她小鹿般纯净的眼睛，暗暗发誓要尽力护她一生周全，不让她受委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