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德伟下班回到家,看到的就是老妈和老婆一人抱一个孩子,对战般各自盘踞沙发一角。
知道来龙去脉后,孔德伟心里也有些不舒服了,但怎么说,岳母也是不得已而为之,只能盼着岳丈早点出院。
只是两个人都处在工作上升期,谁也不可能请假,商量来商量去,两人决定请个短期育婴师应付一下。
育婴师一到家,婆婆脸更垮了,嘟嘟囔囔说一家子都自私自利,老不正经生个孩子折腾他们。
老一辈都心疼钱,不为自己家花的每一分都是浪费,陈晨理亏,什么话都左耳进右耳出,不跟婆婆起争执。
时间一长,婆婆也接受了,心情平和下来,偶尔还会跟育婴师讨教两招带孩子技巧。
正当陈晨要松一口气时,育婴师忽然找到她,建议她带弟弟去医院做个检查。
她告诉陈晨,她怀疑弟弟智力发育迟缓。
陈晨如遭雷击,当初老妈怀孕时,因为已经是高龄中的高龄,各种营养品不要钱似的往家里买,各种检查也全套做,就怕大人有事、小孩生病。
难道千防万防终究还是没防住吗?
陈晨止不住不安,周六特意在家带了一天孩子,仔细观察。
弟弟反应真的太明显了。
同样是一岁半的孩子,儿子跟个小狒狒一样,什么都好奇,什么都要玩,东摸西闹一整天,比大人精力更旺盛,刚学会走已经迫不及待想跑,笑和哭都要最大声。
弟弟白天睡晚上睡,吃饭缓慢,像个生锈的机器人,做什么都慢吞吞,有大人辅助都走不好路,有时候陈晨跟他讲话,他的眼神散乱无法聚焦。
陈晨的心不断下沉。
隔天她借口带弟弟去医院看爸妈,带他去做了检查。
检查结果令陈晨陷入绝望,重度智力发育迟缓。
陈晨脸颊肌肉不由自主地抖动,手里一纸诊断书,重如千斤。
怀里的弟弟懵懵懂懂,眼神呆呆的,路过的人不小心撞了他一下,他也不会哭,很久之后才迟钝地摸摸手臂。
她想起医生说的话。
“重度智力发育迟缓很难根治,多跟他说说话,多接触新鲜事物,多让他做一些运动训练。
最好的情况是以后生活能够自理,也能够从事一些简单重复的工作,但是要跟正常人一样,很难。”
陈晨几乎要落下泪来,怀里肉嘟嘟软绵绵、毫无杀伤力的小宝宝,转瞬一秒,成了最沉重的负担,他的出生注定要改变两个家庭的轨迹。
陈晨带着弟弟去住院部,陈爸还在住院,他精神状态尚可,但病情一直反复,而且听不得股票两个字,一提一准儿喘不上气儿。
陈晨把魏秀娟叫出病房,这些天她一直在医院陪床,比陈爸这个病人看上去精神还差。
以前爱俏的老太太,现在两鬓生了白发,细纹也成倍地爬上脸颊。
她看着小儿子,才总算露出个笑脸,抱着亲了又亲。
陈晨鼻尖泛酸,还是把检查报告给她看了。
魏秀娟双手簌簌直抖,茫然又恐惧地喃喃自语:“什么叫智力发育迟缓?怎么可能智力发育迟缓,我们小宝出生时6斤6两,健康得不得了,小宝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孩子。”
陈晨咬牙,狠着心把医生的话转述了一遍。
魏秀娟抱着陈晨大哭一场,她已经承受不了多一个亲人出事了。
那天之后,陈晨承担起了弟弟全部的治疗任务,付双倍工资请育婴师瞒着婆婆,每天带弟弟去医院做康复治疗。
治疗费也由她负责,魏秀娟的钱要留给她爸做医药费,幸好她还有私人小金库,足够她支撑一段时间。
好几次陈晨都打算把事情告诉孔德伟,话在舌尖滚了一圈却在开口那一刻,咽了回去。
她不敢保证孔德伟知道后会有什么反应,她没有勇气承受任何不好的后果。
事情一股脑压过来,陈晨乱了心神,每天工作出错不断,遭到上司警告。
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看弟弟有没有进步,又被婆婆指责偏心,陈晨被压得喘不过气。
然而最恐怖的,是陈晨看不到这件事的尽头,仿佛一生一世都要纠缠不休,还像颗定时炸弹般,随时都会爆炸,炸得她粉身碎骨。
但是纸终究包不住火,是婆婆先发现的,她在家打扫卫生时,发现了藏在书房抽屉里的各项治疗清单。
一场世纪大战一触即发,婆婆的忍受力似乎达到极限,脸涨得通红,因愤怒而瞪大的双眼,像要把陈晨吃了似的,十分可怕。
陈晨一言不发,感觉自己说什么都像狡辩。
同样沉默的,还有孔德伟。
他一张一张细细地看完所有检查单,到阳台抽完一支烟后,回来把他妈劝回房间,心平气和地跟陈晨说话。
“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
“一个月前。”
“你打算瞒我一辈子吗?”
陈晨沉默,她想,可是她也知道不可能,她只是始终欠缺勇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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